永远的怀念
外公离开了我们!
噩耗传来,除了深深的悲痛,又为他老人家高兴:毕竟,他是以95岁的人瑞高龄,安详地离开人世;毕竟,他是走到了天国,与等待他的外婆会合,像去年冬天以来我差不多每晚都要观察的星星那样,安祥、幸福、长久地闪耀在广阔夜空中,音容犹在,风范长存,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一)
小时候,外公外婆家成为我的天堂;去外公外婆家,永远是一件令我感到高兴和想往的事。
说到外公外婆家,总是首先会想到儿时眼中留下来的一幅乡镇印象派画面:一段坡度不大的(记忆中则始终是陡峭的)青石板路,外公外婆的家就在半坡拐弯处。在那里汇合了另一条小石板路,路边是小小的山谷,在一段没有人家的空地边上,倾向山谷的一侧堆满了附近人家倒放的垃圾。从外公外婆家出发,沿着青石板路向上行走,或者左拐沿着那条平行的小石板路,都可以走到不远处静静流淌的小河。印象中河水不大,河床中散布着有些零乱、有时看上去显得狰狞的乱石,清澈的河水在乱石间静静地奔突穿行,河边有时还能够找到供人朝拜的土地神像。穿过水泥预制板搭成的简易石桥,站立着一棵年代有些久远的古树,树荫下供有土地神庙,一条哗啦啦流过的水渠,则成为人们途中歇息、休整的好地方。在这里,还可以感受到乡村生活的繁荣景象:近处是日夜流淌的水渠,终日繁忙的米面加工房,水渠边挤满了嘻戏欢歌的浣衣姑娘,远处不时可以见到路人的身影。就是在由这些要素组成的乡镇上,我渡过了难忘的童年、少年时代。
现在想起来,去外公外婆家的日子,大多与过春节有关。在那个一切都显得紧缺的年代,似乎只有春节才代表了供给稍稍显得充裕一点的富足,大人们也会因节日而放松对孩童的看管,这就使得那个年代的儿童,无不把春节视为最能够代表理想要求的天堂般的生活。因此,对春节的想往自然转化为去外公外婆家的热切期待,而在外公外婆家天堂般的记忆,便带上了挥之不去的温馨的芬芳,那些与春节相关的亲人,包括外公、外婆、姨和舅舅,便自然成为我儿时最亲近的亲人。
每次到外公外婆家,总会在第一时间里跑到阁楼上,先是翻寻舅舅存放在书架上的书籍,从印刷和纸张都不错的杂志中偷偷地撕下一、二张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三角形,找外婆在折成的纸张上抹点菜油,然后就溜出门去,找小朋友比赛看谁能飞得更远。比赛完了,几个小朋友就爱跑到沿山谷倾倒的垃圾堆去,像寻宝一样在垃圾堆中找寻什么。记得有一次我还真在垃圾堆中拣到了几张没有用过的布票,自己很是得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差不多总是在宝藏山一样的垃圾堆中寻宝,希望能有更多的发现。等这些游戏都玩得不想再玩了,便会由姨们领着,沿青石板路去到桥边,大人们到水渠边洗衣,我则与同去的小朋友们在河边自由自在地游戏、玩耍。
有的时候也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其实那个年代留下来的最早的记忆,似乎就是在家里。小时候,我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一旦生病,就得躺在床上休息。病在将好未好的时候,思绪便变成穿墙透窗而来的阳光中飘舞的尘埃,自由自在地飘荡;有时则会把从窗户上映射过来的一墙之外匆匆走动的人影,演绎为神话王国中的神仙大战,自得其乐地充当起编导的重任。有时候,外公外婆也会抽出时间来陪年幼的我,一边陪我看尘埃飘舞、人影变幻,一边给我讲些启蒙性的民间传说。就这样,打发了不少无聊的时光,也由此慢慢养成了自己幻想多于行动、随遇而安、自我调适的性格特点。
记忆中最为鲜活的一幕,应该是上个世纪的60年代吧,那时外公外婆还在街上的饮食店上班。一天,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原故,我从家里偷偷跑到了外公外婆上班的厨房(也就几十步的距离)。外婆那天正好在用刀切煮熟了的猪肉,她一见到我,马上放下手中的刀,四处看了看,然后飞快地随手抓起一块案头上的肉,往我嘴里一塞,然后挥挥手,就把我赶了出来。我不知道外婆这样做的风险有多大,但在那个很少吃肉的年代,意外地吃到美味无比的肉片,实在是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记忆。那种鲜美无比的味道,好似还一直留在我的嘴边;而那份浓缩了的亲情,则一直让我十分感动。外婆去世后,有段时间我经常梦见她,其中有好几次都会回味起她亲手往我嘴里塞肉片的场景。
(二)
上中学后,外公外婆家又成了伴随我成长、见证我用功、帮助我起步的最重要的平台。记得是上高中时,由于正处文革后期,虽然每天都去学校读书,老师们也还尽力地教,但限于大的环境和师资水平,作为中学生的我并未得到较好的知识传授,学习成绩在班上尽管不错,但实际上真正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这样,当假期我和二弟到外公外婆家,因文革而未能踏上大学的舅舅,便自动地成为我们的课外老师,帮我们补习功课。他常常专程从离家较远的工厂赶回来,一方面督促我们做好作业,另一方面又给我们四处寻找文革前的教材,布置我们完成课外的作业。遇到我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又想方设法去请来街道上一位数学高手,给我们传授解题的技巧。
在紧张的学习之余,舅舅还教我和二弟学骑摩托车。二弟因为原来已经学会了骑自行车,再学摩托车便比较容易,而我则需要一切从头学起。舅舅毫无怨言,在简易的公路上,不辞辛劳地推着摩托车一趟趟来回奔跑,至今还鲜活地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就这样,差不多用了一个半天的时间,最终我和二弟都学会了骑摩托车。说起来我至今还感到十分自得,一般人是先学会骑自行车再学骑摩托车,而我则是反其道而行,先学会了骑摩托车,然后才会骑自行车。
一般情况下,在我们学习的时候,外公外婆和两位姨(二姨已随二姨父远去攀枝花市工作)一如既往地忙于为我们提供后勤保障。那时外公外婆已退休,在含辛茹苦地把他们自己的5个子女培养成人之后,又自觉自愿、不辞辛劳地为第三代发光发热了。从我打头开始算起,8位外孙、孙女和外孙女的成长,都莫不得到两位仁慈老人的关爱。尤其是几位表弟表妹,他们在外公外婆身边的时日远比我为多,想来会有更多深切的回忆。
虽然外公外婆不能在学业上为我们具体指点什么,但他们却用自己实实在在的行动,言传身教地为我们出谋划策,教给我们诚实待人、勤劳对事、宽厚入世、乐观向上的道理。大道无声,大音希律。外公外婆留给我们的人生哲理,将使我们终生受用无穷。
后来,我和二弟顺利考上大学,外公外婆领着舅舅、舅娘和姨们,又忙着为我们准备大学阶段的学习、生活用品,还给了我们经济上的莫大资助,使我们如愿跨入大学校园,走进了新的生活、学习环境。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外公外婆身上洋溢出来的巨大精神财富的温暖;而外公外婆一家表现出来的浓浓的家庭亲情,只要一想到都不能不使我感动不已,赞叹不已。我为有这样的外公外婆一家而自豪、庆幸。
敬爱的外公外婆,安息吧!
音容犹在,风范长存;生生不息,山高水长。
敬爱的外公外婆,您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