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回忆(二)
特别时代的特别伙伴
单看题目,恐怕谁也想不到我要写的是牛。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牛这种家畜我并不陌生,何况我还有放牛的少年朋友。小时候,一到冬天,只要不刮风,不下雪,天气晴暖,就要上山割柴。吃过早饭,拿上绳子、镰刀,就去了放牛娃卯岁家。卯岁不是本村人,是为了揽这份放牛的营生才临时搬到我们村来的。他大我几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住在向别人借来的两间 土坯屋里,仅避风雨而已。可他家有一块好磨刀石,吸引了我们几个结伴割柴的小伙伴。往往是,他们一家人在土炕上围着火盆喝糠糊糊,阔绰时偶尔也有几个糠窝 窝,我们几个把磨石放在炕沿边,嚓嚓地磨镰刀。等到他喝完了糊糊,我们的镰刀也磨好了,便跟着他去养牛的人家挨门逐户去吆牛。牛吆齐了,便赶着出村,钻沟,爬山。一路上,牛优哉游哉地摆着头向前走,那架势不下“盈盈公府步”的气派。如果兴致来了,便一人骑一头牛,坐在牛背上,闭上眼睛,前俯后仰地品味以 牛代步的滋味,要多惬意有多惬意。我们戏称为“坐轿”。冬天放牛特省心,只要把牛赶进离村四、五里远的一条沟里,再撵到一面向阳的山坡上,让牛吃草,我们就去割柴了。太阳落山时,牛们都慢悠悠地回到村口的一块空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卧着,等人来接。这时,卯岁去接牛,有时我们也去,点了数,就送回各家。
卯岁还会讲一个牛的“昔话”(即故事),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有一个偷牛贼,心眼要多灵活有多灵活,他要看上谁家的牛,就给这牛喂一把盐。然后,他就到 牛主人家,装模作样地说:“老哥,你家的牛是我亲爹转生的。”主人家好生奇怪:“你咋知道的?”“昨天夜里,我爹托梦说,他死后转生成你家的牛。今天,我就来看我爹。不信,咱不妨去试试。”牛正站在地里晒太阳,偷牛贼走到牛跟前,把手伸给牛,因为他刚喂过牛盐,牛就伸出舌头舔他的手,眼里还流着泪。他就对 主人说:“看见了吧,不是我爹,他能见了我又舔手又流泪?”牛主人也很纳闷,偷牛贼又死缠百赖要这头牛,主人心一软,便把牛给了他。为什么见了偷牛贼,牛 就流泪,据说是因为吃了盐。那时,村里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卯岁的“昔话”,我们是百听不厌,信以为真。我们几个家里都穷,养不起牛,可以说天天见牛,但对牛的了解也就只到这种地步。
世事多变,不久解放区办冬学,托八路军为百姓谋福利的福,我们几个就上学认字,卯岁还放他的牛。当然,我们也还得抽空割柴,大家就又在一起放牛玩。再后来,就成立了新中国,卯岁去修铁路,后来转成正式的铁路工人。我出去读书,由高小而师范,一直读到大学毕业,成了光荣的人民教师。其间与牛隔得远了,虽然 放假回村也见牛,但毕竟没有小时的那份热心。生活的河就这样流下来,我就再也没有着意牛的事。你想,平白无故,谁还思考什么牛的事呢?可万万没有想到,后 来我和牛之间发生过一段十分紧密的文化关系,牛简直成了抚慰我孤寂痛苦心灵的特殊伙伴。
既然是人与牛之间发生了文化关系,不用说,大家也会猜到,这恐怕就只能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事了。那时,一切都颠倒了,搅乱了,我也由人变为 牛鬼蛇神,当然就和牛搭上了关系。那是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年之间,革命派热衷于“内斗”,不再对我们这些“阶级敌人”感兴趣,因为内斗关系到夺得的权力 由谁来掌的问题,这可关系到他们个人的切身利益,而原来的所谓“走资派”已是流落平阳的死老虎,所以学校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统统被赶到农场,交给劳动去改 造。从文化大革命开始被打倒,直到在农场劳动,是将近五年的时间。其间所受的揪、揭、游、批、斗以及革命派发挥革命的想像力所创造的亘古未有的形形色色的 “刑罚”,给人造成的肉体和心灵的伤害虽然至痛、至剧,但经过时间老人三十余年的抚摸,也已淡忘,唯有那种生活于人群之中却与人世密封似的隔绝所带来的孤 独感,像梦魇般盘踞在心上,寂寞得使人感到钻心般的疼痛,好像置身于广漠之中,时间凝结不动,空间充塞着黑暗,人为之窒息,心为之冷却,欲喊无声,欲哭无 泪。这种孤独,真是无以名状,因为它是人间孤立无援的心灵的颤抖。那种痛苦,至今想起来,浑身上下都像冰透一样的难受。人生无奇不有,就在这种状态下,我 的心灵真正经历了一次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遇---牛不仅又进入了我的视野,也走进了我的精神世界。
所谓农场,其实就是向一个闲地多的生产大队借来的大几十亩地,包括两大片河边的草滩、几大块狗尿不上的坡地。一般的活有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做,耕地只好买 了几头牛。由谁来掌犁,是个难题。当时,农场只有一个从村里雇来的农民,庄稼地里是全把式,人也实在,不好多言多语,只知道实干。他叫瞒则,姓什么,现在 想不起来了。而他又要撒籽点粪,那活更难,没人干得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下由我和另一位比我更年轻的接手。小时候,我倒是握过犁,但那拉犁的一边是头 驴,另一边是我的八叔或我的哥哥,他们用手拉着缰绳,同驴合着脚拍,该停时停,该回头时回头。如今面对的是牛,虽说玩童时吆过、骑过,可耕地行吗?瞒则 说,没什么难的,熟悉了就好。
这天,吃过早饭,准备好耕地用的各种工具,瞒则就和我们出发了。耕地这活当然有一定的难度,但那是技术,好对付,最难的是驾驭牛。这我们都没有想到。把 牛赶到地头,在瞒则的指点和帮助下,把犁和绳套拴绊好。两头牛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偶尔眨眨眼皮,甩两下尾巴。瞒则先做示范,只见他一只手提起犁,一只手 握着鞭子,嘴里吆喝着“唉……”,牛们顺从地向地边走去,再吆喝“靠边,靠边”,牛们就靠着地边,低着头,吃力地拉着犁走起来。是那样顺手,真是轻而易 举。耕了几个来回,瞒则就让我试。他把牛回过头,我就去捉好犁把,握好鞭子,吆喝牛拉犁。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一吆喝,牛们不但没有顺着犁沟向前走,而是拉 着犁,拽着我,顺着地边往前跑,犁都没有插进土里,它们已经跑到那边的地头,站下来,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里一急,初春天气,出了一头冷汗。在地 头停了停,我试着提起犁吆喝回头,第一声牛们理都不理,第二声牛们回头看了一眼。没办法,我用犁甩了一下绳套,示意它们回头。好,它们迅速回身,向地中间 跑去,我一急,手一松,犁也脱手了,牛磨着空犁朝地的另一头跑去。到了地头,照样又站了下来,两头牛紧紧地靠在一起,挤着。我跟在后边,跑到地头,心里不 知是什么滋味,是着急,怨恨,酸楚,气愤?嘴上什么话都不能说,可心上冒出一句:“人倒了霉,连牲口都欺负你。”
瞒则心中有数,不紧不慢地说:“不用着急,牛欺生。我牵几个来回就好些了。”我心里说,刚买来的牛,你也不熟啊。就这样,瞒则在前面牵着牛,顺犁沟走, 我在后边捉着犁,一直到中间该歇气的时候,已耕了宽宽的一条。我和瞒则并排坐在地头,心里有些犯愁,不能老有人牵牛啊。瞒则当然知道我的心事,笑了笑说: “到底是念书人,心灵,几犁过来就捉得稳稳当当,你看这翻过的地有多平。”我说:“地好耕,可这牛……”瞒则说:“一回生,二回熟。牲口和人一样,处熟就 好了。”瞒则告诉我,用牛耕地,中间一定要休息,牛要倒嚼(即反刍),不然牛消化不好,要生病的。两头牛卧在垅沟上,蒙忪着眼,嘴巴一歪一歪地倒嚼,理都 不理人。听了瞒则的话,利用休息,我蹲在两头牛前面,把它们脖子上的毛摸顺。休息起来,我把牛吆喝起来,用犁把绳套一紧,牛就顺垅沟走起来,倒也顺当。悬 起的心刚放下来,一到地头,牛又不干了,它们一抬头,把钩夹板滑到背脊上,站在那里不回头,也不动。牛和驴不一样,拉犁不用套?子,而是把中间略弯的钩夹 板直接驾在肩胛骨前边,用一根细绳从脖子下边攀过来,拴在钩夹板两头,牛拉犁时,低着头,钩夹板才能着上力。如果牛把头抬起来,钩夹板就滑到背上去了。我 只得把犁稳好,走过去,先用手揉了揉牛脖子,又把钩夹板上好。还好,我一回犁,牛们就顺从地回头,顺着犁沟走起来。可是,走着走着,牛就又不干了,不是抬 起头,脱了钩夹板,就是两头牛低着头,拼命往一块挤。每到这时,我就稳住气,歇一歇,再耕。瞒则站在地头上,眼里现着隐隐的笑意,看着我整理绳套,哄牛。
一天下来,地没有耕多少,我却累得散了架。吃过晚饭,洗了把脸,和瞒则坐在当院的石磨盘上。我问瞒则,为什么牛在他手里顺顺的,在我手里却捣乱耍赖。瞒 则想了想说:“想来,一个是吆喝声,牛一听就知道你是生手还是老手。另一个呢是技术,你不会捉犁、紧绳套,它们脖子上着力的地方不舒服,拉着拉着就不干 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觉得瞒则说的在理,后来我就尽量接近牛,多在它们跟前说话、吆喝;捉犁、回头时,动作轻轻地,不要甩动钩夹板。一个春天,牛在 我手里一天一天顺从起来,好像我和它们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我的意思只要通过捉犁的一个小动作,它们就心领神会。比如,有时走犁沟的牛离开了犁沟,只要我 把犁把歪一歪,它就又走到犁沟里来了。这种无间的契合给我带来了不少的慰安。
这段时间,我时时想起契可夫《苦恼》中那个车夫姚纳•波塔波夫向老马诉说心事的故事。虽然当初读的时候也颇受感动,但总是理性的分析多,感情的体验少。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和姚纳•波塔波夫的情形不大一样。姚纳死了儿子,想向周围的人诉说一下自己心里的痛苦,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听他的,没办法,他只 好向老马诉说。契可夫要说的是人间的冷漠。而我呢?“革命派”把我当作“阶级敌人”,不是批、斗、游、骂,就是横眉冷对,生怕自己的无产阶级立场站得不 稳。一般群众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是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再说,就是他们想关心,也没有那份力量。牛鬼蛇神们各有各的愁苦,谁也管不了谁,还有人想 立功,要告发别人,大家就更不能说什么了。我和人们的交流只剩下挨批挨斗,听不绝于耳的恶骂,还有写不完的检查和交代。虽然生活在人们中间,却好像处在真 空里,再加上前途未卜,处境要多孤寂有多孤寂。我自然不会像姚纳那样,去向牛诉说心事,但牛们对我的那份理解,确曾给过我一种从人那里找不来的慰藉。如今 自己处于这样一种怪异的位置,才从情感上理解了姚纳•波塔波夫那孤苦无告的痛苦。
春耕春播结束,就要有人去放牛,顺便给牛割夜草。放牛谁都可以,反正看住牛不要吃了庄稼就行。可割草就不同,没有经验,你一天也割不下四头牛一晚上吃的 草,尤其是晚春和初夏,草还没有长高长密的时候。我从小割柴,割草对我来说真是驾轻就熟,小菜一碟,就揽了下来。放几头牛与放一群牛不一样,一群牛可以赶 到山上去放,那里只有草没有庄稼,好照料。几头牛就只能在河边和地畔上放,一不小心,牛就跑进庄稼地里去了。好在我和这几头牛关系不错,还听我的话,只要 我吩咐它们只能吃草不能吃庄稼,一般还给我面子,沿着地畔,低着头,认真吃草。但是,就在嘴边的庄稼,特别是谷子和莜麦,那诱惑太大,不免想刁几口。这种 心事“一闪念”,牛就抬起头来,看看我在做什么,要是看见我坐在那里,低头在地上乱画,便出其不意地把嘴伸向庄稼。我便喊一声:“你干什么!”听到喊声, 牛就缩回脖子,低头吃草,尾巴绕两个圈,若无其事。那神气,简直就是告诉你:“没事儿,你喊什么喊。”有时候,我闲着没事,心里发慌,就走到牛旁边,给它 们赶牛蝇。牛蝇很讨厌,有红头苍蝇那么大小,浑身灰绿色,咬牛也咬人。它如果趴在牛背上咬,牛就拿它没办法,尾巴探不上,前后蹄够不着。我只要见它们钻进 牛背上的毛里,就用劲一把掌拍死,牛很感激,总要返回头看看你。
时间长了,我才知道,牛这种动物很有些女性化特征,心思很细密,对人有一种依偎感。晚上,我去添草时,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它们就一个一个站起来,抬着 头,把嘴伸前来,从你的手上抢着吃草,还要舔舔你的手背,表示亲热。人常说,马通人性。其实牛这种家畜也是通人性的。只要你对它好,它就俯首贴耳。有时, 我和瞒则说起牛,瞒则说:“这年头,牲畜比人强。人处得长了,处出仇来,越亲近的人,害起你来越狠;牲畜处长了,处出情来。唉,比人强。”对于瞒则的话, 我不能接应。
牛,看上去笨笨的。身躯粗粗壮壮的,步伐慢腾腾的,特别是那双瞪大的眼睛,好像对什么也没有反应。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它们有极强的自我防护能力,对外界的动静十分敏感。有两件事,多少年了,我怎么也忘不掉。
一件是,一九六九年秋翻地时。有一天,两犋牛在一处耕地,我耕上边一块,另一犋耕下边一块。这天,天晴气和,万里无云,风丝不动,不凉不热。我们一时兴 起,忘了日头的运转,已过了平日的休息时间,还兴致勃勃地耕着。到后来,我感觉牛有些烦躁,先是两头牛往一块挤,你挤过来,它挤过去,有时就出了犁沟。我 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原由。接着,每耕到地头,它们就停下来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回过犁,它们又站下来不动,好像又在等待什么。几回过来,我意识到了,它们 想休息。我想和它们开个玩笑,故意不休息,吆喝它们走。它们很不情愿,可看我不停手,便又懒洋洋地拉起来,你挤它,它挤你,在犁沟里捣乱。这样打了两个来 回,到了地头,刚一回犁,两头牛不约而同地拉着犁往地边跑去。这一着,我没有招架住,以为它们要脱套。我紧握着犁把,跟过去。跑到地边,停下来,它们伸长 脖子往下边看,见下边的牛还在耕着,便又返回来,顺犁沟拉起来。原来,它们是怀疑下边已经休息,看见也没有休息,也就只好随大流了。对牛的这一举动,我是 又惊奇又感动,它们简直与人的心思一样了。
另一件是,一九七○年春种时。那天,我们要到南山上种莜麦,需要有一头牛驮籽种。我进了圈牛的院里,四头牛卧在当院,见我进去,便一齐抬起头看我,一副 亲近、信任的样子。往日,我一块吆它们起来,可今日,我只吆一头黑花牛。我吆喝它起来,它不动,两眼瞪着我,很不情愿。我只好去拉拴在牛角上的缰绳,一面 用鞭子打它。这一来,不仅黑花牛两眼现着惊恐的目光,整个身子向后坐,死活不肯站起来,其他三头牛也惊慌地看着我,那眼光明明确确地表示:“你要把它怎么 样?”好不容易,我把黑花牛拉起来,往外赶,其他的牛也一起站起来往门口走,大概想看看外边的动静。当我们把装籽种的口袋往黑花牛背上搭时,它才松弛下 来,用头在我背上擦过来擦过去。搭好口袋,把那几头牛也放出来,它们看到没有危险,只是要驮口袋,便快步跑过来,围在黑花牛身边。我看了这种情景,心里简 直有些酸楚。原来,它们产生了误会,所以才那样惊恐不安。
在那些年里,特殊的社会环境给我造成的孤独,有时简直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幸亏多数时间,我有牛作伴,它们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们懂人意;那份聪明,那份依赖,给我那孤寂的心田灌进多少甘甜。当时,生存在中国大地上的人相当一部分都发生了异化,除一部分异化为“革命派”,一种比野兽还要凶恶的用两条腿走 路的动物外,还有一部分则异化为“牛鬼蛇神”,被两脚兽们扭曲丑化为动物的人。我就属于这后一群体,不过我异化得更为彻底,不仅成了牛鬼蛇神,而且被牛视 为同类,或我视牛为伙伴。但我不后悔与牛相处的这段经历,否则,我怎么会这样真切地知道这四条腿的动物有时比两条腿的走兽更有人性,更富人情味呢。

